【时辰牌】
第 11 集 · 酉 时
公元 2026 年 9 月 17 日,星期四,下午六时二十分
农历丙午年八月初七
距 GCT 上币:13 小时 40 分 00 秒
迪拜时间十八点二十分,哈利法塔第八层。
凌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,手术台上的灯还亮着。沙米尔已经把 P-0817 那块夹层板拍了照,存进证物系统,标签上的四行字一字未改。
凌策盯着证物袋上那个手写编号。
P-0817。
这个编号,来自那片从散热孔里夹出来的、带着蓝色圆珠笔字的小塑料片。那片塑料,属于冯敬堂那台机器的"后来者"——也就是夜枭交出来的四十七台之一。而现在,它和周铭书房里那三台铁柜,躺在同一张采购链上。
"阿哲。"凌策说。
"在。"
"周铭那三台,经销渠道、批次号、出厂月,调出来。"
阿哲十分钟后把三页采购链路拍在桌上。经销商一栏印着四个字:
海峡钥。
吉隆坡的经销商,StraitsKey。批次号那一栏,和 P-0817 同属一个出厂月。最底下附了一张周铭收货时自己拍的包装照——封箱胶带上的钢印字体,和夜枭那片塑料片上描的一模一样。
凌策看了很久。
"同批。"他说,"不是'可能',是同批。"
阿哲没说话。这个答案他十分钟前就猜到了,但听凌策说出来,还是不一样。
"写进证据链。"凌策把那三页推回去,"标红:周铭三台,与 P-0817 同批次污染。但'告诉周铭'这一栏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先空着。"
苏婉电话里说的那两样,周铭已经知道了。第三样——绑他儿子的人,就是他公司里的运营总监陈锋——苏婉说她自己去查。凌策没有拦住她,也没法拦。他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
明天早上八点,周铭要把全部身家押进那个盘。而他用来装钱的三个铁柜,有两个半,从出厂那天起就是别人开的。而那个"别人",此刻正握着那把能拧动一亿五千万枚的开关钥匙。
他拿起那片 eSIM,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"沙米尔,"他说,"这批货,一共出了多少台,能不能查到?"
"出货记录在厂里。"沙米尔说,"我不认识厂里的人。但明诚审计那边,曾凯——"
"曾凯在赛城。"凌策点头,"他知道该怎么问。"
他没说出口的是:曾凯今晚补的那第三百四十二条,才是真正的引信。而周铭的这三台,是引信上第一截烧到的地方。
迪拜时间十八点三十分,苏婉的车驶出周铭家所在的社区。
她在书房门外停了一步。门没关严,里头亮着灯。周铭坐在书桌前,两摞报表摊开,一笔一笔在纸上算着什么。他没有崩。他比过去四年里任何时候都安静。
她没推门。第三样,她答应了凌策自己去查,也没打算让周铭现在知道。
车上了谢赫扎耶德路,她用手机订了一张去曼谷的票。曼谷比迪拜早三个小时——迪拜十八点三十分,曼谷二十一点三十分。陈锋上周说的"去曼谷开会",行程表上写的是周三。
手机屏幕亮着,她开了那个常驻在桌面角落的 AI 助手。她把三样东西喂进去:陈锋近三个月的差旅行程表、他的报销单扫描件、以及凌策刚发来的那条线索——"设备指纹每周三晚十一点登录配置后台"。
AI 不做判断,只做它擅长的事:把三份杂乱的中文 PDF 拉成一条时间轴,把"出差地"和"星期几"对齐,标出重合点。
三十秒后,时间轴出来了。
过去三个月,陈锋一共报了四次"曼谷出差"。四次,全部落在周三。
其中三次,曼谷当地时间是周三晚上——对应迪拜时间周三晚上,正是那个指纹登录配置后台的时段。
苏婉把屏幕按灭。
她不懂代码,不懂链上,不懂那个"开关"到底长什么样。但她懂一件事:一个人把"去开会"和"登录后台"安排在同一个晚上,四次,而且都挑周三——这不是巧合,这是作息。
车进机场。她下车,拖着那只用惯了的包。登机口在 B 区,还有四十分钟。
她给罗萍发了一条微信:
我去了曼谷。别问。看好门,别让任何人进书房。
发完,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前的最后一眼,是周铭两小时前发来的那句:
你递过来的那两样,我想了一遍。第三样,你也小心。
她没回。
曼谷时间二十一点三十分,飞机落地。她开机,第一条弹出来的不是周铭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——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间亮着暖黄灯的房间,角落里摆着一套乐高,地上是双小小的、蓝色的拖鞋。
她盯着那双拖鞋,站了很久。
那是小宇的。
迪拜时间十八点四十分,链上监控后台。
阿哲把三个平台的实时热榜切到同一块屏幕上。
左边,推特。#GCT #Mian 的标签下,半小时涌出四百多条新内容:精修的 K 线图、AI 生成的"星核生态蓝图"短视频、一排排整齐的"密安严选,倒计时八小时"文案。配色统一,字体统一,连 emoji 的位置都统一。
"这谁做的?"阿哲问。
"项目方的社区运营。"凌策看了一眼,"用 AI 批量生成的。一天能产一千条。"
"好看。"
"好看。"凌策说,"但你看右边。"
右边,三个平台,#GCT诈骗# 这个标签。
上午还有人发,现在还在发。但发出来的,活不过二十分钟。有的被限流,有的直接消失,有的账号突然"涉嫌违规"被静音。三小时前那条转发最高的链上分析帖,链接点开已经是"内容已删除"。
"有人在截留。"阿哲说。
"不是有人。"凌策说,"是同一拨人。左边用 AI 造声量,右边用手动删声量。他们不跟我们吵架,他们只是把我们调小。"
屏幕中间,是那条链上分析帖删掉前最后一张图——一张 Etherscan 的转账快照,和一个被圈出来的地址。那个地址,凌策认得,是曾凯日志里写过的、明天早上八点要动的那一个。
"他们不是怕我们说话。"凌策说,"是怕我们被人听见。"
阿哲把三个平台的曲线叠到一起。声量涨得越狠,删得越狠。像一个人一边喊"我没事",一边捂住旁边人的嘴。
"Frank,"阿哲说,"这说明他们也盯时钟。离八点越近,封口越紧。"
"对。"凌策说,"所以我们的窗口,也在八点前。"
他关掉屏幕。AI 今天替项目方画了一百张漂亮的图,说一件事马上要涨。同一天,沙米尔用一把手术刀,从一台机器里取出一张指甲盖大的卡,说一件事已经发生了。
产能上去了。手艺,没上去。
杭州时间二十二点五十分。
罗萍在家。
小宇"去夏令营"是周铭上周送走的。行李箱是周铭自己收拾的,说"男孩子锻炼独立"。她当时觉得贵了点,但没多问——周铭最近做的每个决定,她都学着不问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婉的微信:
我去了曼谷。别问。看好门,别让任何人进书房。
罗萍盯着"曼谷"两个字。苏婉去曼谷干什么?小宇的夏令营,周铭说的也是在"东南亚那边"。
她没回,把手机放下,走到书房门口。门开着,周铭不在。她进去,看见书桌上摊着两摞报表,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。纸边压着一本铁柜的用户手册,封面印着一行标语:
私钥永不触网。
她想起周铭买回这三台机器那天,举着其中一台,跟她说:"这次万无一失。分散三处,谁也搬不走。"
他当时笑得像个终于交了答卷的学生。
罗萍伸手,把那本手册翻到第一页。右上角贴着三张小标签:A、B、C。A 在云南老家保险柜,B 在杭州这套房的暗格,C 在公司的金库。三处,他真的一处一处安顿好了。
她不懂什么叫"私钥",不懂什么叫"触网"。但她懂周铭脸上那种笑——那是一种"我终于做对了一件事"的笑。而此刻,那张笑过的脸在六千公里外,凌晨还要起来盯一个叫"开盘"的东西。
她把手册轻轻合上,放回原处。
门外传来电梯声。不是周铭——他开车走的。她走到猫眼前往外看,走廊空着。
她想起苏婉那句"别让任何人进书房",把书房门反锁了。
迪拜时间十八点五十五分,哈利法塔第八层。
阿哲把最终确认拍在凌策面前:周铭三台,海峡钥同批次,出厂月与 P-0817 一致,污染确认。
凌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距上币,十三小时出头。
他拨苏婉的号码。忙音。她在飞机上,或者在曼谷的某条街上,信号不通。
他放下手机,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,写了一句:
明早七点,我来说。
把便签推给阿哲。
"七点,"凌策说,"周铭起床,开盘前最后一小时。那时候告诉他'柜子是别人的',他还有时间做决定,又来不及崩。"
"要是他七点前就自己发现了呢?"
"那就看苏婉。"凌策说,"她去曼谷,查的正是那个能让他提前发现的人。"
他走到窗边。迪拜的夜在脚下铺开,机场的灯每隔四十秒闪一下。有一架,今晚会从曼谷飞回来,也可能不会。
三百一十一个受害者里,周铭是唯一一个明天早上要亲自坐到盘前的人。他的三个柜子,两个半是别人开的。而他用来装那三个柜子的"谨慎",恰恰是这场骗局里最贵的一件道具。
凌策把那片 eSIM 放进证物袋,封口。
"沙米尔,"他说,"明早之前,这台机器的照片和固件签名,能出一份给周铭看得懂的版本吗?"
"能。"沙米尔说,"不要术语,只要图。"
"就要图。"
窗外的城市没有回答。但凌策知道,从今晚这一刻起,周铭买的已经不是三台机器。他买的是同一根产线上,最后三颗被装进盒子的、会自己打电话的芯片。
而那根产线,明天早上八点,就要在他面前开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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